一边是处理危险军火的现实需要,一边是对饮用水、生态和文化遗址的担忧。当两者在关岛塔拉吉海滩相遇,争议便不只是“要不要销毁军火”,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决定风险的人与承担风险的人,是否拥有对等的知情权和发言权?
2026年10月7日,美国最高法院在华盛顿审理“美国空军诉Prutehi Guåhan案”(案号25-579)。最高法院官方页面显示,法院当天举行了口头辩论,并公布庭审音频和记录。截至目前,法院尚未作出裁决。
涉事地点是关岛安德森空军基地内的塔拉吉海滩。关岛是美国非建制属地,并非美国的一个州。据《华盛顿邮报》报道,美国空军自1982年起在这里以露天爆破方式销毁炸弹、手榴弹、催泪弹等军火,一些军火可追溯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。
本轮诉讼源于国防部2021年提出的危险废物处理许可申请。当地非营利组织Prutehi Guåhan于2022年起诉,主张军方在推进许可申请前,应依照《国家环境政策法》(NEPA)履行适用的环境审查程序。联邦地区法院最初驳回诉讼,随后上诉法院允许案件继续推进,争议最终进入最高法院。
Prutehi Guåhan在诉讼材料中称,露天爆破可能使弹片散落至海洋和周边区域,并可能让有毒物质进入地下;该组织还担忧作业影响海龟、候鸟、饮用水源以及当地查莫罗文化遗址。这些是原告提出的风险主张,不是法院已经确认的污染事实。Hawaiʻi Public Radio的报道也将案件焦点概括为军火爆破及其环境审查争议。现有报道没有显示法院已经认定相关作业造成环境污染或人身伤害。
政府方面的法律抗辩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。其一,军方认为,提交许可申请只是关岛环保局审批程序的起点,而关岛环保局尚未发放许可,因此该申请不是《行政程序法》意义上可以立即接受司法审查的“最终行政行为”。其二,政府主张,《资源保护和恢复法》(RCRA)已经为危险废物许可设置专门的环境分析制度,因此军方在提交申请前无须另行履行NEPA程序。后一个主张能否成立,也是最高法院需要处理的问题,不能写成有关审查已经完成,更不能预先认定军方违法。
这场诉讼首先提醒人们,国家安全需要并不天然排除程序问责。军方确实必须安全、及时地处理危险军火,法院也需要顾及行政程序能否正常运行。若任何许可申请刚刚提出便立即引发诉讼,审批过程可能陷入反复争议。但另一方面,如果政府行为始终被拆分成“只是申请”“尚未最终决定”等环节,公众又可能找不到真正能够提出司法挑战的时间点。庭审中,法官对这两种风险均表达了关切。
NEPA也不意味着每项联邦行动都必须制作完整的环境影响报告。对于该法适用的重大联邦行动,它要求相关机构在决策过程中识别和评估环境后果;具体需要何种程度的审查,要视行动性质和法律条件而定。本案争议之一,恰恰是军方申请RCRA许可时是否还须另行履行NEPA程序。因此,负责任的评论不能把待决法律问题提前写成定论。
但法律技术问题之外,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权力结构。关岛居民虽为美国公民,但居住在关岛时不能在总统大选中投下具有法律效力的选票;关岛在联邦众议院只有一名无表决权代表。军事部署和环境风险可能直接作用于当地生活,居民影响联邦政治决策的渠道却比各州居民更有限。正因如此,公开环境信息、充分听取社区意见以及保留有效的司法审查渠道,不应被视为行政负担,而应被视为弥补代表权缺口的基本保障。
环境正义也不等于先认定污染,再要求军方自证清白。它真正要求的是:风险由谁提出,证据如何检验,替代方案是否比较,承担后果的人能否参与。既不能把“可能造成影响”夸张成“已经造成灾难”,也不能因为损害尚未获得法院认定,就把社区的担忧视为多余。
最高法院最终可能围绕“最终行政行为”和两部法律的衔接方式作出较窄裁决,而不会直接判断塔拉吉海滩是否安全。但无论判决如何,这起案件都提出了一个超出关岛的问题:国家以公共安全之名分配风险时,是否也愿意公开说明依据,并让最接近风险的人参与决定?
军事必要性可以解释某些行动为何必须进行,却不能自动回答行动应在哪里、以何种方式进行,更不能决定谁有资格发问。程序不是安全的敌人。恰恰相反,透明、审查和公众参与,才是让安全决策获得信任的条件。